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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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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像圣经,从希伯莱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翠远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那未免有点隔膜。
---张爱玲 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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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20
空房间
我住过的空房间,房子破旧,有岁月流转下来的低迷与稳固。每一个房间都有好几个床位,住好几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占据这个房间。它在三楼,有一扇朝南的窗。窗外有高的泡桐和矮的柿子树,窗内有淡蓝色因阳光直晒而褪色的窗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东西,凌乱芜杂。各类书,经济,传播,小说,时尚杂志,本,尺子,大卷牛皮纸,还有大绿茶瓶子里插着的一束千日红,渐渐凋败,发出腐朽的味道。
在每一次,我穿过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到达这扇淡绿色的门前,从钱包中摸索出钥匙,插入匙孔,旋转,门开了。在一些午后,我的眼睛会因在窗棂间跳跃的那一片阳光而突然恍惚。风和阳光让窗帘飘动,我们都有穿越时空的欣喜。而另一些时候,门开了,只有无声的一团黑暗等着我,可我那么淡定的知道,这黑暗,于我,才是最安全的。
这是我的空房间。我不在的时候,相信会有光或暗的精灵在此停留与栖息。有时它们心情好,也会听一段音乐跳一支舞吧。反正这里保存音乐的东西有的是。而即使我在,这房间也是空的。我与它,是互相独立的两个个体,互不干扰,和平共处。我站在凳子上听歌,看月亮,看书,或者坐在床上上网,吃一个苹果,保持安静。它则会在入夜后入睡,并且睡得很沉。
偶尔我会想念我的另一个空房间。它远在八百公里之外。它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每天只有早上八点的时候才有几块光斑映在西面的墙上。半小时过后,光斑消失不见。它寂寂终日,它阴冷终日。
也许我只会爱上这样的房间。永远开着灯,永远没有外界人声,永远有大量文字与声音在身后安静等待,桌角有一束永远不会凋落的百合,老电脑永远兢兢业业。
它承载10-18岁的我。那个反锁房间门写日记,午夜里看《傲慢与偏见》,坐在地上让一只猫倚在腿上睡觉而一下午不动,吃苹果的女孩,去了另一个地方。陪伴她的还是文字和声音,还是空房间。
这个在一所旧楼里,与其他房间分不出差别的异地房间,有时候我们也会有纠结。某个我无法入睡的夜晚,我坐在地上,问它说话。我仰着脸看它。它不理我。我泡了袋面放在凳子上,于是,瞬间,它被尘世的气味笼罩了。
我追问它一些事情的意义。它不说话。它的眼睛一闪一闪。窗外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明明灭灭。出现,湮没。
我打开了门。
走廊里是暗的。暗得发绿。空气分子仿佛是长丝般的形状,在眼角眉梢,若有若无的游移与缠绕。有不知来源的光,漫漫的照亮了某个角落。我看见有的房间门上小窗透出电视红绿不定的光,我听见有房间中细微莫辨的语言,更多是房间在沉睡。掌管睡眠的神灵从那些窗口朝我发出迓异又和善的微笑。除了我的,别的房间都不是空的。它们带着富足的笑,心平气和,志得意满。
我尽可能悄无声息,不去惊动它们。走廊转了弯,我看到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把电话拖出来讲电话。她倾诉着,喋喋不休,声音时而温柔娇美时而刁蔓耍赖时而佯作嗔怪。双眉纠结,似有怨怼,眉梢却徒劳的飞扬。我听到电话因长久拿起而未使用发出尖锐的啸叫。
窗外的泡桐树有绿色的肥厚叶子。夏天的时候它们沉郁阴凉。我习惯早上六点睡觉,会看见窗外悄悄明亮的晨光。小鸟隐在树叶的影中唧唧喳喳叫着,欢愉轻快。而如今是深秋了,柿子树结了柿子,绿了,黄了,又掉了。圆圆的叶子边缘卷起,泛出深红来。
时光到底在怎样流转。我的CD一天天多了,书架上的灰尘一天天厚了。那些从各处带来,开封,北京,泰安,郑州,各样的书,还是沉默着等待阅读。墙上还是两年多前从另一个城市买的莫文蔚的海报,她依旧三十岁女人的风情万种。可今年,她多大了?三十六了吧?
时光从我的空房间流过去了。无声无息,滑过手边。我总在揣想那河流的模样。夹岸的石头,暗绿色的苔藓,清澈的水流。经历低迷与折回,卷起泥沙与砾石,又向前走了。偶尔有飞鸟的影子,留不下痕迹。有的,成为投入水中的石子,带着苦痛的水流,将它们打磨光滑了,又留在那里。
纪念我的空房间。纪念这空房间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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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20
谁的忧伤
那个时候,他们都念高二。她在八班,苏在九班。 她成绩很好,却并不循规蹈矩。只是率真自由。下午上完自习,其他女生继续用功或者去吃饭的时候,她到操场去。那个时候,一中的操场刚刚从周围的田地里圈出来,还是芳草萋萋。没及小腿的草间有乒乓球台子,和一个又旧又斜的球门。只有西侧一小片场地铺了水泥,架了篮球筐。会有大群男生脱了上衣热火朝天地抢球,投篮。 她只是走。并不停留。注意到苏,也不过是偶然。当时他运球过中场,遭到围堵,仍巧妙穿过。反手。球在篮板附近转了一个圈,落入篮筐。整个动作非常流畅,行云流水般。她心中喝彩,再去看投篮的人。短发的男生,稍显棱角的脸。却是波澜不惊的表情。 后来她发现他与她邻班。下课后她去走廊透气,看到他亦从九班出来。他的身旁,有很多男生,嬉笑,打闹,讲粗俗的笑话。他只不理。静静站着,眼望远方。脸上的表情,如同—— 周围的喧嚣都退得很远。只剩他。一片湛蓝的海水,底下有暗流汹涌,又被抑止,那漫无边际的忧伤。 忽然心动。 从此她日日去操场。后来借了篮球,下课后与一二相熟女生共同去玩。若她们都不愿,她就自己去。穿白色上衣黑色裙子扣襻布鞋。头发束起。一个人运球,投篮。头发乱了的时候,她低下头,抚好,再抬头去看球场另一端的苏。苏仍旧会有精彩表现。仍旧精彩过后波澜不惊。她看他两秒钟,转身投球,脸上微笑。 或者,是在走廊上,看见苏。一贯安静,注视远方。他的不动声色的忧伤,令她心有疼痛。也许,是相怜相惜。 在苏之前,她曾经有过喜欢的男生。初中的同桌,却与她的好朋友在一起。她不能承受,反复纠缠,又因自尊太强,纠缠别人的同时,对自己的伤害反而更甚。终于疲倦。苦于内心那点破碎的激情仍在冲撞。于是转移。于是有了对苏的心动。 这是她理智的时候对自己感情的分析与总结。但不理智的时候越来越多。苏,她打听到了他的名字。苏,有时候她默默念这个字。简单的音节,又似含有命定的伤悲。被抑止。只是沉默。只剩沉默。 她去看他。操场上,走廊上。有时候他会从她的窗前经过。她似有所感应的从书本里抬头。一定会是他。吃饭回来。穿红与黑相间的运动服,腰间有风舞动。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行动的时候会有跳跃。可他从来都没有笑过。起码没有让她看到过。即便行色匆匆也是忧伤的。 她眼神明亮,毫无顾忌地去看他。因知他看不到自己。他是她心中一片湛蓝忧伤的海。冲击海堤,惊涛裂岸。 她写信给他。一笔一划,字极工整。“一直注视你。为什么那么忧伤呢?” 那个时候,她还是极内敛的小女孩。不会用华美的语言表达内心情感。甚至连准确也做不到。就是简单的问他,为什么那么忧伤。 并无署名。装在白色信封里。放进九班的信箱。 自然他并不知道是谁。只是日后她似对他又多了一分亲近。想到有自己的文字在他那里。也算得上是一点点维系吧。 后来,高三,分班。她在九班,苏在三班。正是三楼和四楼对应的位置。课间,她在栏杆边往下看,偶尔可自上见苏的头顶。乌黑的头发,稍微有点凌乱。她很快乐。走廊是她的小小秘密。 但仍有失落。因不能再似以往那样经常见到苏。那片海水。远了。 苏很少去打球了。她仍坚持。依旧白衣黑裙。一个人,运球,投篮。一个人在夜幕中运球穿越已无人的空旷操场。闻到脚下激起的干燥尘土的味道。那些可及小腿的绿草,已被全数拔除。只剩尘土。 尘归尘。土归土。 有什么可以陪伴呢。冬天的时候,下过大雪,她走很远,到铁轨那里。看四条铁轨并行至无尽远方。枕木间仍有残雪。春天,穿过广阔田野,不足一尺宽的小路上,啄木鸟不停飞起,又在她面前不远处落下。她跟着它们走。数它们的数量。 那一点点动心,一点点牵念。只是,不能在一起。 渐渐她亦从别人口中知道一点他的事情。他去体育场打球。看到水池中有红色鲤鱼。便努力捉上来一条。(至于他如何在毫无工具的情况下自两米多深的水池中捉到一条鱼则无人知晓)。苦于无物盛放,于是用他的防水外套兜了一兜水将鱼放在其中一路飞奔回学校。后买一塑料盆将鱼养起来。盆子放在教室后面的角落。此鱼成为全班宠儿。她忍不住笑。原来是这样天真浪漫的孩子!又知他已有女友。是和他座位很近相处日久的女生。 那个女生,是否会理解苏的忧伤。那如同海水般的忧伤。她常常疑惑。但无论如何,那个女生,应见过苏的笑吧?苏的笑,是否腼腆纯澈如孩童。 偶尔在校园看到苏。感觉苏似乎知道她,会多看她一些。但她无法确定这是否幻觉。 无所谓。多一眼,少一眼,有什么关系。她还是她。周日下午到校外走。田野,天空,树木,风,还有河流。他们有他们的私语。她只能观看却无法倾听。只有铁轨。她总是会走很远到那里。不离不弃,至无穷远。如同她曾经的幻想。 后来,她乘铁轨,到另外的城市去念大学。学校有段古城墙。杂草丛生。她喜欢独自呆在那里。 她不再是那个时候的她。和很多人在一起。却忘了心动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记得心动的时候,那个时候。苏,或者她的初中同桌。她和他们都是不能在一起的。 荒草里看鸟群从天空飞过。翅膀拍动的声音空旷寂寥。 谁的忧伤。谁又明白谁的忧伤。 -
2007-03-20
Dying In The Sun
我是在聊天室里遇见Inky的,当时是中午。阳光无比明亮耀眼。我习惯于先提一下天气。于是我说,阳光真是好啊。
Inky说,是吗?阳光好的时候我只想睡觉啊,还怎么陪你聊天呢?
我笑。拉上了窗帘。坐下来问,你能陪我聊些什么呢?
Inky说,你想说什么呢?
我说,那么我们来说说死亡的问题。
沙小蕙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决不是。她的分叉的头发,两丛枯草般的披覆脸侧。眼睛空洞无光,似乎转动一下要花费巨大力气。脸是沉黄色,又无可救药的圆,肿得像濒于破裂的气球。身体却是不搭调的瘦小。所有的一切,都提醒她自己的卑微。
沙小蕙在一所寄宿高中念高二。成绩一般。不爱听物理。物理老师叫张黎明。沙小蕙骂过一万遍恶俗。
沙小蕙平常不大说话。只和邻近的几个女生说的多一点。邻近的几个女孩也不怎么漂亮。但是都比沙小蕙要好。沙小蕙有时候看着她们笑得像冬天的菊花样子的脸,心里就有复杂的感情。她忍不住又不屑又哀伤。
沙小蕙有一次在上楼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女生说把信写在卫生纸上叫缠绵,就笑的很夸张的回到寝室把这个观点向所有人公布了一遍。第二天早自习,当沙小蕙爬上四楼的教室并穿越众多桌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她发现桌子上有一片写满了字的卫生纸。
沙小蕙的第一个反应是惊喜。她的脸突然红了,像泼上了水的皮球一样有了意外的光泽。她甚至开始担心这片纸会不会被邻近的女生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捡起它,同时感官变的敏锐无比。
她觉得前排的一个女生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
笑是正常的。沙小蕙悲哀的想。这无疑是个恶作剧。逗她玩,笑笑而已。可是沙小蕙有点疼。她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死亡是唯一严肃的哲学命题。我对Inky说。
这个观点可太俗气了。说点别的。
那我们来说说哲学?我开始笑。
行。我总算知道一个加缪。
呵。我只是逗逗你。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我只同我的男朋友谈哲学。
我把这句话打完,伸手拨开窗帘的一角,去看天空。阳光依旧明亮耀眼。我眼睛有点发花。好象很多黑色的翅膀,飞来飞去。永无止息。
沙小蕙念高三的时候物理还是特别差。换了物理老师。名字叫董晗。比张黎明好听有内涵多了。可是沙小蕙还是没兴趣。
物理老师高高的。平头。不太帅,很有气质。一种虚弱支撑起来的坚定气质。他总骂大家不知道珍惜时间。
后来沙小蕙听说物理老师是肝癌。活不长了。能把她们这一届教完就很不错了。
沙小蕙顿时对物理老师产生了巨大的同情和怜悯。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他却快要死了。可从那以后沙小蕙再也不问他物理题了。甚至物理老师在班里转着巡视的时候,座位靠墙的沙小蕙都会忙不迭的捂鼻子,把衣服裹紧。汗毛还是一根根竖起来。
沙小蕙对一旁不解的女生说,物理老师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沙小蕙想了想,说,好像是死亡的味道。
旁边的女生笑得又惊讶又夸张。他还活着呀。
沙小蕙恐惧的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的朋友的男朋友是一个哲学家。我对Inky说。一个星期前他还只是一个热爱哲学的人。忽然遇见我朋友。哲学使他们在一起。他就成了家了。
Inky笑起来。说,你羡慕吗?
我嫉妒。
我的朋友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她再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对她的爱像潮湿阴暗的沼泽。她要挣脱我。
这些话,我没有对Inky说。
Inky又笑,不要嫉妒。那样不好。没有爱情。
谁说他们没有爱情呢。他们的爱情像他们的身体融合的那么好。
真好啊。我想。爱情像身体融合的那般好。真难得。笑起来。看屏幕。Inky还没有发信息过来。伸手去抓水杯,指尖触到一抹冰凉。于是我站起来。把冷了的水倒掉。再续杯热水。清亮透明的玻璃杯子。烫手。我握着它,在双手间换来换去。
沙小蕙的物理越来越差。60分的卷子她拿到20,或者更少。物理老师的脸色难看透了。沙小蕙想,这是他的最后一届了。成绩都要带到坟墓里去。她还不能让他光辉一点。真对不住他。
对不住又怎么样。沙小蕙还是觉得物理老师带着死亡的阴影。在阳光下这阴影被拉长。覆盖到沙小蕙身上。沙小蕙简直想跑,想喊救命。
沙小蕙的英语却突飞猛进了。从100冲到120。英语老师是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她用很热烈的语言公然表扬了沙小蕙一番。沙小蕙这才发现被人关注被人夸奖是多么受用的一件事情。于是她更加用功的去背疯狂英语的短文。更加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邻班那个因练习疯狂英语而全校闻名的男生。
Inky说,若因身体而爱,也许很快就会厌倦吧。
我说,若不是因为身体而爱,会厌倦得更快。你以为,爱情可以抓住的吗?
Inky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抓住。可是,我只想了解。然后因这了解,而去爱一个人。以及被爱。
那是因为,你想找到自己。你只会爱自己。我笑。可是Inky,你实在可爱。
那个男生个子不高。也不帅。头发剪得短短的,夏天的时候几乎是光头,远望去像一颗得了白化病的梨子。穿明黄或深灰的宽大T恤,卡其色长裤,黑色的蒙了层灰尘的大拖鞋。他总是在差一分钟上课的时候急冲冲往教室跑。沙小蕙发现他这个习惯以后就每天打过预备铃别人往教室跑的时候她往走廊去。她站在栏杆边上,等。然后第九分钟,啪啪啪,男生的拖鞋上楼了。他从她面前冲过去。沙小蕙就感受到一阵风。夹杂夏日窒人的热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道。
然后上课铃响。沙小蕙回教室里去。任课老师的脸上泛着午睡后的油光,眼睛不耐烦的瞪着她。沙小蕙也不看老师,她学那个男生,迈着大步子,嘭,嘭,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到自己位置上去。有时候膝盖碰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脸上也不要带痛苦的表情。她想,那个男生,不高不帅的,可是人家,多么骄傲啊。
Inky发过来一串句号。我一直是拿一串句号当省略号用的。当我沉默,我会一直按那个键,直到它铺满一整行,或者更多。
Inky也这么用啊。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头像。一个圆圆脑袋的小孩,额头正上有一撮头发呈发散状。我想象他在屏幕那边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不知道他是否会像个孩子那样稍稍脸红。当然,他也完全有可能是一个面容凶恶一脸阴笑试图以此类清纯话题来钓无知小女孩的无聊之徒。可是,我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某些时刻,当我在聊天室向陌生人叙述我内心的脆弱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无耻。
我还是愿意相信Inky是个像他头像那样的孩子。单纯的。他竟然相信因了解而爱。并以认真的口吻来述说爱情。呵呵。真是可爱之致。我又伸手去找杯子,眼睛看着屏幕,手往嘴边送,喝下一口水。尚有一丝温热。它流过我的口腔,咽喉,食道,进入身体。它温暖我。
我说,Inky,你看,我们不是准备谈论死亡的吗?
高考的时候,沙小蕙的英语非常引人注目的冲到了130。终于弥补上了她惨不忍睹的物理。她可以去北方的一座城市念普通本科了。那个男生的英语比沙小蕙的还要少两分。可是他的总分有600。他去了南方。念重点。
沙小蕙看到光荣榜上他的名字,分数,和大学。沙小蕙想那个男生有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肯定没有,她尽量理智客观的对自己说。沙小蕙不是个漂亮女孩。她早就知道了。那么一个骄傲的男生,他没有理由去注意沙小蕙呀。
沙小蕙去念大学了。校园很大。有很多草坪和树。还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桥下水面上铺了木板,放了音箱,有人在那里唱歌。
北方的天空总是特别蓝。常常一片云也看不到,就那么一览无余毫不掩饰的蓝着。阳光特别明亮。空气里好像有细小的金针,乱七八糟的扎沙小蕙的眼。她越来越不喜欢白天了。只有夜晚的时候,她才出去转转。晚风又凉,沙小蕙就买了一个质量不大好,很透热的水杯。装满热水,抱着它,慢慢往那座桥上走。到了桥上就倚着栏杆站一会儿。低下头看桥下的灯光打在水面上。水碧幽幽的。深不可测。沙小蕙看一会儿就觉得那水要把自己吸进去。这样的时候沙小蕙就定定神,旋开杯盖来喝口水。温热的水流过她的口腔,咽喉,食道,到身体里。沙小蕙觉得有点暖意了。
我对Inky说,我觉得还是自杀的方式比较好。既然我们无法选择生命的开始,那就让我们自主的选择生命结束的时间和方式吧。若是被杀或者病死,就是被动了。毫无自主权。我不愿如此。
Inky笑道,那若杀死别人呢?
我也笑起来,那将是一种骄傲。因为掌控了另一人的生命。一种值得争取和歌颂的荣耀。
是吗?Inky说。我只听说,人会被自己所爱的人杀死。
我也听过这句话。但是我以为那是懦弱与无能的表现。
为什么?
我已对他付出了爱。他如何可以再来伤害我。我若爱他,则会杀掉他。这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Inky惊讶。那我还是不要当你男友了。
我笑出声来。单纯如Inky,仍会坚持生命而非爱情。世风如此。我拿起杯子,喝完了杯中已冰凉的水。寒意使我重新震动并清醒。
Inky,你可知与你聊天的这一人,坚持幻觉。在幻觉中爱,以及杀戮。已经七年。你可知她的睡梦中无不是他的背影和鲜血淋漓。
可是,我抚着自己的手臂,手指柔软。唇角上扬。可是,Inky,这一切,我都不会说出来。
沙小蕙越来越离不开她的杯子了。她到哪里都紧抱着它。她也越来越不能忍受水凉。她一遍遍的把凉水倒掉,再灌满热水。她紧张的时候,厌倦的时候,做不出来题目的时候,就喝口水。她的杯子一直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而当她沉默的时候,她手里握着杯子,一杯一杯喝下去。沙小蕙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晚上,她又到桥上去。她看到河边有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延伸到水里去。沙小蕙忍不住想去那里看看。她想,那里那么接近水,会不会当她正在看那碧幽幽的水的时候,有坏人推她一掌,就把她推到水中淹死呢。她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无穷的可能性。就越想去试试看。
当她走到河边,正准备沿那台阶下去的时候,她看到台阶近水面的地方有一个黑影。沙小蕙停住了。她分辨了两秒,确定那是两个紧紧相拥的男女,就重回到桥上。
沙小蕙又倚了会儿栏杆。她低下头看桥与水面上扯的三角形鲜艳小旗,它们在风中抖动。沙小蕙忍不住有些惆怅。她想,那个英语很棒的男生,此刻,他在南方做什么呢?他过的好不好呢?沙小蕙没有什么要求,他根本就不知道沙小蕙的存在也没有关系。可是沙小蕙想每天都看到他啊。看到他,知道他过的好,就足够了。她连看也看不到。以后大概是再也不会见到了。沙小蕙绝望起来了。
Inky,你知道多少种自杀的方式?
跳河,跳楼,割脉,吃安眠药,卧轨......还有什么呢?
跳河好丑啊,尸体浮在水面上。跳楼的过程近于飞翔,我喜欢,只是死无完尸。割脉会很疼的吧?吃安眠药胃里也不好受。卧轨--呵,Inky,我原来高中一个校友,他就卧轨了。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运煤的小铁路上。后来我一有空就去那条小铁路,想看看是否某个枕木上还有血迹。哈哈哈......
你还知道其他什么方式吗?
有一个男人,有了外遇。他的妻子就拿夹竹桃枝子串着烤肉给他吃。他吃的很高兴,哈哈笑着,然后,哈哈哈,他就倒下去啦。
我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出这些字。眼睛里有兴奋的光芒。我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说的这么多,这么高兴的说。
Inky说,我呀,愿意吃我心爱的人用夹竹桃枝子串起来的烤肉。我还会快乐的笑。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真的?你愿意付出生命?
我这么做是有前提的。我须已满足。满足于我之既得的人生。满足于已收获的爱。
呵。我笑。谁又何尝甘愿满足。欲望永无宁日。我只愿服食氰化钾。因为,据说。在死前,它会让人产生美丽无比的幻觉。
沙小蕙念到大二末的时候,模模糊糊看到了爱情的影子。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普通男生。比沙小蕙高一点。沙小蕙一直在图书馆的最角落里看书。书边是她的已经很旧的水杯。那个男生去的晚,就只好拿一堆军事杂志坐在沙小蕙的旁边。有一天男生对沙小蕙说,你每天都来啊。
沙小蕙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低下了头,看着书,点点头。想了想又加了声音"是的"。
那男生说,哦。怪不得每次来都看见你。
时间长了就算认识了。在食堂见了也会点一下头。有时候沙小蕙穿过篮球场,会看到他在和一群人打球。打得不是很好。但仍旧热火朝天。沙小蕙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觉得他宽大的红白相间的背心短裤下摆飘荡的样子很好看。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他刚好进了一个球,他停下来,看到沙小蕙,就无比明亮的绽开笑容。眼睛眯起来,牙齿洁白。沙小蕙的心跳漏了两拍,她觉得有点窘,就迅速走了。
从那以后沙小蕙对篮球场的情绪就有点复杂。又想经过又怕经过。她每天都去图书馆。每次都坐角落里的位置。她发现从她坐在那里起她就开始等待。他今天来不来?这么晚了,不会来了吧?好几天都没来了,今天该来了吧?......沙小蕙反复的想着,书都看不进去了。待到图书馆关门,她确知他不来,沙小蕙慢慢站起身,慢慢合上书本。走出去。她忍不住叹气。
我问Inky,你有没有听过THE CRANBERRIES的《DYING IN THE SUN》?
听过啊。那是我很喜欢的歌。听着有想哭的冲动。
呵呵。是吗?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当我想起昨天,那些伤口又被撕裂。我曾想过将那些伤口隐匿在黑暗里,不为人知。可是时间告诉我,它们只会加速溃烂。
我有些惊讶。单纯如孩童般的Inky,也会说出这种话?分明是我的话。我心底的话。
我愿意在阳光之下将所有的伤口重新撕裂骄傲展览,我愿意阳光照亮我的全部即使痛苦不堪。我愿意阳光把我的心烤至溶化血液至蒸发。我愿意在这痛苦中坦诚且无憾的死去。那是多么完美的结局。DYING IN THE SUN。
Inky大笑起来。哈哈哈......
我不顾一切,将最后的两句打上。
"只是因为冷。你知道吗?幻觉它非常冷。没有阳光。"
我看着突然死寂的屏幕,突然空洞的房间,突然冰冷的杯中水。几秒钟后,我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沙小蕙变的阴郁了。疯长的爱情,得不到回应的困顿,成为她试图隐匿的伤口。她更加无法见阳光。她一直躲在黑暗里,在很深很深的夜,她从梦中醒来,再也睡不着。就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边。天空有又大又圆的月亮。她伸出手臂,看月光凉凉的洒上。似乎听到伤口溃烂的声音。细碎但不绝于耳的声音。一点点的啃噬掉她的生命。
她恐惧起来。似乎有一个阴影从高天上,直接坠入她的心脏。她再也无法呼吸。她手紧握着窗棂,试图喘气。那团阴影却紧抓不放。
那是熟悉的阴影。熟悉的气息。只是年华已远。
沙小蕙忽然想起来了。那是物理老师。高三的物理老师。他--他已经死了吧?--他死了吧?
沙小蕙绝望的望向天空。月亮依旧无辜的皎洁温柔着。沙小蕙想起她的高三。和她所经历过的20年的生活。那些逝去的平淡岁月,它们忽然蒙上了强烈的悲剧色彩。
我感到有风,清凉醉人,高空里飘忽不定的风,缭绕在我的指间发间,穿行在我臂下以及剧烈飘动的蓬勃衣褶里。阳光在风里。细碎的,可爱的,调皮的。无处不在。它们那么温柔那么温暖的抚慰我。如久违的爱。
我对自己的幻觉说,我杀不了你。那么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我对Inky说,我还是一个懦弱且无能的人。Inky,可是你知道,我努力过的。
最后一秒钟,让我给沙小蕙一个结局。沙小蕙逛街买东西。她拣了一个阴天的早晨。可是她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出来了,且非常明亮。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明亮。
沙小蕙强忍住眩晕走了十几分钟。她感觉自己快要倒下去了。她看到自己走到了一个建筑工地的旁边。她就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走到了工程架下那一小片阴影里。沙小蕙想在那里歇几分钟。
她就那么提了几个塑料袋虚软的站着。天气非常热。
头顶有风。迅疾的风。阴影忽然加重。沙小蕙听到有人惊叫,似乎是朝她的方向。她疑惑的抬起头。眼睛里,沉重的黑暗,迅速压来。
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她曾无比恐惧的物理老师的气息。他似从高天直坠,要摧毁她。无可挽回的毁灭她。
沙小蕙的最后一秒
沙小蕙想起高三那个男生,风似的从她面前跑过。想起图书馆认识的男生那明亮的笑脸。她很悲哀。自己不过刚刚开始喜欢一个身边的人。刚刚,开始,喜欢。
我看见地面上闪烁跳动的阳光了。
你呢?你看到我心脏的溶化血液的蒸发了吗?
DYING IN THE SUN。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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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6
如梦
人说,梦乡梦乡,睡着了,是不是和回故乡一个样?那么,是不是回了故乡,就可以安然入睡?
李后主唱: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原来即便是一晌贪欢,倘若醒来知道身是客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惆怅。
下午躺在窗前,看窗帘上的璎珞,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怔怔的,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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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4
2
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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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4
1
我读完了那些重要的书籍,
也写下了一些不太重要的文字。
我要成为另一个人,另一个幸福的人,
穿越田野,穿越对诗行的记忆。






